藏在针脚里的爱

2024年06月11日

□薛前发

走路,特别是走夜路时,我总会想起妈,想起妈用五色彩线系在我裤腰带上的香包。

大约1974年我上小学时,我们稷山下迪村分成了东村和西村。学校在西村,我家迁到了垄上的新村,也就是东村。东西村间隔二三里路,村里人将这段路称作“涧里”——从前雨季时北山的洪水就是从化峪穿过东西两村中间的沟,经过涧里流到汾河的。我念小学那会儿,涧里还流过洪水,泥糊糊的,能淹到膝盖。放学路过涧里,我总要挽起裤腿、提着鞋蹚着水回家。印象里,我读书时妈总是忙:打掐葱、划蜜枣、掏棉花、剥玉米,缝缝补补一家子大大小小已经磨损或就快要磨破的衣物,没有功夫来来回回接送我上下学。不过,妈总会用五色彩线在我裤腰带上系一个香包,过一段时间还会给我换一个新的。

妈说,戴着香包能够求吉祈福。

小时候常跟着妈沿着涧里的小路穿过中间的沟到西村外婆家去。那沟里坡上有一人多高的蒿草和一个挨着一个的坟,沟边断崖上有一个一个黑森森的洞。妈说,那也许原本只是禾鼠洞,崖上流水一年接着一年硬是把它冲大了。

我总觉得里面躲着一群狼,反正不大敢看,看着黑洞总能看出“青面獠牙”来,路过时就会拉紧妈的袄襟。妈便说:“腰里系个香包包,这些都能被吓跑。”我摸摸自己腰里系的香包包,胆子才壮了一些,便去洞里看了,里面什么都没有,真不晓得以前为什么总会乱想着洞里有可怕的东西呢。

小学时的一天,眼看天就要黑了我才写完作业。老师说要送我回家,我拍着胸脯硬是不让。马上就要升初中了,我还会怕吗?可走出西村、走进涧里,忽然又害怕了。清冷的月儿挂在天上,从北沟里刮过来的刺骨寒风一股劲儿地往我脖子里钻。我不敢往北面看,只记得北边沟里那蒿草和坟茔,那崖下洞里也阴森森的……

但不知为什么,越怕我越禁不住扭头向北看一看。摸摸裤腰带上的香包,还在,但不顶事,我心里仍一直打鼓。倒是忽然,我记起了妈说的:“为人不做亏心事,半夜不怕鬼敲门。”想想在学校、在路上我主动捡过垃圾、帮过其他小孩,也没有做过亏心事,心里一直默念“不做亏心事一定会万恶不侵”,胆子便壮了一些。

就在快走到涧中间的时候,北面野地里忽然飘过一个黑乎乎的东西:忽而大忽而小、忽而飞奔忽而窝成一团。此时转身跑是不可能了,妈说过:“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!”我索性挺起胸脯,硬着头皮,不管不顾地走我的路。那“怪物”,从我眼前窜过,窝在路边,缩成一团,身子一鼓一鼓地摇晃。尽管我头发根都竖了起来,但还是摸着妈系在我腰间的香包,给自己壮了壮胆。抱着“是死是活也要碰它一碰”的想法,我转身走近那怪物,一看,原来竟只是一团蒿草!

小时候随妈进城,妈常常叮咛:“人家摊上摆放的东西咱不要,就别乱动。动了人家的东西就非买不可,不买会走不了的。”于是每逢进城,游走在摊摊前,便有了无形的恐惧,这恐惧的阴影在我心里停留了好久的日子。长大后我想:也许那是乡下生活的妈谦卑的心里妖魔化了一堆蒿草呢。而生活中的我们,又妖魔化了多少蒿草呢?香包再管用,也抵不过自己心里太多的妖魔呀!心里妖魔化的蒿草多了,大白天的路也会变成夜路。

记得妈用五色彩线系在我裤腰带上的香包,妈说戴着香包能够求吉祈福;记得妈叮咛过出门遇到狗的法子:“千万别跑,你越跑狗越撵!你敢忽然转身站稳,狗是不敢再追的,你要敢弯腰一摸,狗非跑不可——狗只怕你是弯下腰拾砖头的。”

端午了,又一次梦见了妈。每逢端午,妈总是会特意给我缝一个大大的香包。我知道,那针脚里都是妈的关心和爱。